她疲惫不堪地蜷缩在车厢的一角，随着列车驶一个云密布的夜晚。挂满雨珠的车窗外面是一片灰——的田野，开始时还隐约可见一片片小村落，像受惊逃跑的动一样在晚霞中飞快掠过，到后来，除了到列车在一片茫茫雾海中奔驰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在这个三等车厢的隔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可以在长凳上躺下，这一躺倒，才到自己有多么疲劳了。她试着想什么事，然而单调的车铿铿声却总是一再搅她的思路，而睡像一箍帽压在她隐隐作痛的额上，越勒越。这是乘火车旅行途中那沉甸甸的、使人麻木的睡意，它一旦缠住你，就好像把你捆在一个黑糊糊的、装满煤块的袋里，不住摇晃，叮当响，使你昏昏沉沉，直至失去知觉。在她已经麻木的、只是被列车拖着走的下面，车铿铿动，像被追赶的仆一样又急又快地奔跑；在她向后仰靠着的的上方，时间在逝，无声无息，不可捉摸，无法量度。她疲力竭，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在一黑压压的漩涡急中不断下沉，以致当第二天早晨车厢门哐啷一声打开，一个留着小胡的宽肩膀男人表情严肃地突然站在她面前时，她一下从睡梦中惊起来。她用了两秒钟时间，才使自己那麻木的觉恢复正常，明白了这个穿制服的男并无恶意，并不是来逮捕她，把她带走，而仅仅是来查护照罢了。她用冻僵的手指把护照从包里取了来。这位海关职员看了看护照上贴着的照片，又看了看她那忐忑不安的面孔，将两者迅速作了比较。这时，她浑颤抖起来。从大战时起，那莫名其妙、然而却十分顽固的恐惧便扎人的心里，一直传导到每神经末梢，人们时时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会违反那多如的法规中的某一条，一遇事就惊悸不已；谁都经常会不是犯这一条，就是违反那一条法律。可是那个官员却和蔼地把护照还给她，还顺手行了个举手礼，然后不像先前来时那样猛力推门，而是轻轻带上门走了。克丽丝娜本可以再躺下睡觉，不想这冷不防的一阵惊吓，把睡意完全驱散了。她带着好奇心，走近车窗向车外张望。这一看，便顿觉神清气。原来，冰凉的窗玻璃外面，刚才（是刚才吧？睡神是没有时间观念的）还是一平川，在远地平线附近一片灰——的雾霭之中；而这会儿（她不明白为什么变了，又是怎样变的）却只见气势磅礴的群山地而起，这些硕大无朋、从未见过的庞然大。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奇景得目眩，瞪大惊奇的双，第一次观看无比雄伟壮观的阿尔卑斯山景。这时，恰好一破晓的霞光穿过东方一个隘，在由众多的山峦之巅组成的冰场上，幻化为无数彩绚丽的光带，这些未经云雾滤过的光是那么纯净，那样雪亮，真是耀夺目啊。她不得不闭上一会儿睛。可也正是这刺目的光亮使她睡意全消，她猛地打开车窗，以便更直接地受这奇妙的景；车窗一开，一清新人、冰凉彻骨、夹杂着微涩的瑞雪气味的气扑面而来，穿过她那惊诧地张开的嘴，一直涌肺腑：她从来还没有这样大大地呼过如此纯净的空气啊！沉浸在幸福中的她不由得舒展双臂，让这清晨的郁琼浆地渗自己全每一个孔，她起脯，渐渐觉到这畅饮怀的玉洁冰清的，在驱使一沁人心脾的沿血徐徐上升，这是多么好、多么奇妙的受啊！惟有此刻，当全洋溢着朝气时，她才心明亮，真正看清了外界的景。她左顾右盼，一一观赏；她那喜气洋溢的、亮晶晶的目光好奇地顺着每一岗石山坡自下而上缓缓探寻，一直扫视到直云天的山峦峰，新的奇观比比皆是，一一奔来底：这边是飞溅着白狼、翻腾着呼啸着泻谷底的瀑布；那边是宛如鸟巢嵌镶在岩石裂中的、致小巧的石房屋；另一，一只雄鹰骄傲地在耸云的群峰间翱翔、盘旋。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那天仙般纯净的、使人陶醉的碧蓝天空。她梦也不曾想到蓝天会有如此大的、令人神往的魅力。第一次从自己那个狭小的天地中脱逃来的她，一再瞪大睛凝视这难以置信的景象，凝视这些一夜之间、一觉醒来便神奇地突兀在前的山峰。上帝创造的这些硕大无朋的岗石城堡，它们矗立在这里已经几万年了；看来它们还要在这里呆上几百万、几万万年，每座堡垒都岿然不动。而她呢，要不是这次偶然的旅行，就会在丝毫不知世上竟还有这样妙无比的东西存在的情况下，某一天悄然死去，逐渐腐烂，最后化作一捧尘土。你呀，你就这样守在这一切的旁边生活过来了，从未见过它们一，也几乎从未产生过见见它们的愿望；你呀，你在那个稍一伸展手足就会碰的小天地里浑浑噩噩地虚度了多少岁月啊。现在呢，只是走了一箭之地，

上发的、自己还从未验过的温，一她从来没有对任何男产生过的好和信任。在这一瞬间，一在她心中迄今一直是朦朦胧胧的情突然变成了决心；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烈地、充满激地久久握住他的手。他也觉她态度的变化，因而脸上发烧，手足无措，呼急促，呼哧呼哧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可是正在这时，火车已像一黑怪兽着气来到他们旁边，它猛烈掀动两旁的空气，差把她手中的那两张纸跑，只剩下一分钟了。克丽丝娜匆匆上了车。车开了，她从窗只能看到一块随风飘拂的白手帕，迅速地消失在雾霭迷茫的远方。这以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许多年来第一次独自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