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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逃犯(2/2)

对于老几,这是个如愿以偿之夜。他看到了会动会笑的小女儿。邓指曾说丹珏像老几,其实丹珏的尖下颏、鼓脑门都是婉喻的。婉喻最后一次在上海提篮桥监狱的探视窗,下尤其尖。楚楚可怜的婉喻。此刻老几用两只着破烂手的手捶打着自己的、脸。偏偏被撇下的就是婉喻。他又呜呜地哭起来。

活下去为什么?

要是他跑到婉喻面前,跟她说,我和你发生了一场误会…也许我跟自己发生了一场误会;我的,却认为不。一代代的小说家戏剧家苦苦地写了那么多,就是让我们人能了解自己,而我们人还是这么不了解自己。一定要倾国倾城,一定要来一场灭之灾,一场无期放才能了解自己,知自己曾经是的。

老几逃跑前的那个礼拜,他突然在临睡觉前发现自己的手指甲又长又脏,并且兽十足,但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剪指甲的东西。任何刀剪都不准带监狱大墙。他违背了监规,走自己的监号,一个个监号地串门。他是个从不串门的人,此刻为了指甲而串门搭讪,问谁有指甲钳或者剪刀可借。所有人都莫名其妙:谁还记得剪指甲这回事?留着指甲好太多了,用它们刨挖地底下的蕨麻、草坡上的兔鼠,现成的工。再说整天糙活的手,指甲不是自动磨下去,就是自动劈了或断了,那不就自动修理指甲了吗?

因此在1963年初冬的这个下午,老几一切就绪,逃跑的激情和理准备都成熟了。据他自己胃的活动,他约摸这是下午4半左右。他和十来个犯人从早上就被派遣到这一带来清除“钢铁垃圾”每一批新犯人到达,都会指着大草漠上矗立的奇形怪状的庞大异发问:“那些都是什么东西?”

钢铁垃圾是1958年大炼钢铁留下的,是一个个倒塌的土炉分娩的怪胎。

小女儿跟婉喻住在一起,因为只有小女儿还是单,儿结婚前就搬到学校给的住房去了。1948年去国留学的大女儿只能通过香港一个朋友给婉喻写信。这都是婉喻信里讲给他听的。婉喻的信寄到一个神秘的“信箱”信箱前面一串数码。婉喻每一个秀丽的笔字都是给信箱后面一双双睛仔细地看过,才到达老几手中的。那一个个字多秀,多单薄赤,它们无辜又无奈地给看过来看过去,他都为那些字害怕害羞。他不在乎自己的信给看过再到婉喻手里,他的字历练过了,厚颜了,他的字一次次爬上罪犯登记表格上,也一次次用去写监狱墙报、黑板报,一笔一划都给杀人犯、xx犯、盗窃犯看熟了,被那些脏睛捕捉,再那些脏脑。而他受不了婉喻的字赤地给人看。

他串到第六个监号时,岗楼上的军人呵斥起来,叫他立刻回到自己号去。他问军人可有指甲钳或者剪借他,军人避开他的提问,更大声警告他,再不回号他们就不客气了。那一夜他没睡着,觉着指甲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第二天他跟大组长申请一把剪或者指甲刀,大组长说他会把他的申请上报。在等待有关指甲钳报批的几天里,他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觉,觉指甲“嗖嗖”地长,如同节,那里面的污垢就是它们的沃土壤。他对自己说:但愿婉喻永远不知他的指甲过什么:刨过兔鼠,挖过蕨麻,掐过大的虱,抠过燥的大便。

老几嘶嘶地着冷气,走上了回七大队的路。随它去疼吧,随那的棉袄里直接往神经网络上蹭吧。老几岔开两条,架起两条胳膊,支着脖,使让开棉袄里,就这样扎着架势走了几里路,跟疼痛相惯了,双方都接受了彼此。再往前走,他步快起来。

老几就是这时决定逃跑的。人有时需要这样心血来的最后动。他走到车旁边,了五六分钟还没有开3匹当中的那匹青灰。所有拉都雄健魁梧,这是没错的,可老几认得它们中间的长跑手。老几靠读书读来72行手艺,识也是读书读来的,那还是他在国学球的时候读下的闲书。假如还是解不开青灰,他可能就把这次机会放过去了。但是就在军人突然发现老几去时已久,久得叵测的时刻,被解开了。

在所有的逃准备中,最难的是第三项,因为隐藏一衣针和一团黑线在监狱里近乎不可能。很快我们就会发现,黑布以及针线将会派怎样致命的作用。准备就绪后,他天天伺候机会,但在实现了逃亡之后,他说不清是他发现了机会,还是机会发现了他。

我祖父陆焉识是从1963年11月16日开始逃犯的。他为这次逃亡了两年的准备,所以应该说准备得相当充足。准备包括以下三项:第一,学了一利的藏语——学语言是我祖父的娱乐;第二,在监狱集市上拍卖了他储藏多年的英国呢大衣和两件衣,于是存下了46块9钱;第三,把两个纯金的袖扣和蓝宝石领带夹用一块一尺见方的黑布在棉袄里上。

自这一夜起“跑”这个字成了只挥之不去的虫,在黑暗里嗡嗡。那个穿白大褂仙一般的小女儿看见“跑”到她面前的父亲会怎样?会惊还是会喜?他可别再哭了,他的模样已经够丑了!

臊,嚎声音来?他痴傻地看着老几站在两个凳上,哭,哭。老几不知哭了有多久,也不知人都散场了。从他边走的人都像看耍把戏一样看着他。哪个大队没看好大门,跑个老来,猴似的爬那么去呜呜大哭?人都走光了老几还不知,就知自己一下砸在泥地上,直从那么就砸下来了。那男孩要回家了,可是老几还没哭完,男孩只好了凳。老几趴在地上,想把摔昏的脑袋歇清醒,但清洁工开始扫地了,灰尘、香烟、瓜壳几乎要把老几埋了。老几扶着墙往上爬。劳动改造了十年,给了老几一骨,居然一块骨都没摔碎,抖落抖落,又大可以上路了。

回去还有十来公里的雪路要走。迈两步,老几发现上的确在疼,不是骨络,是疼,像是给人活剥了,细血和神经网络直接蹭在棉袄里上,一动就有一疼过电般通过全。老几经历的疼痛类太多了,每一都跟他得很熟,这一却完全陌生。

那些从炉上拆下的砖有的被砌了糖厂的围墙,有的被垒成了副业队的宿舍。我祖父和两个狱友这天来到副业队和糖厂之间。老几在被逃亡诱惑的两年里养成一个习惯,只要到一个地方,他上情不自禁地看地形,丈量距离,哪里有个藏,从A跑到B需要多少步,往往在他一瞥目光中完成演算。此刻他半心半意地计算着糖厂和副业队宿舍之间的距离。我在这里说的“之间”和一般的空间概念不同,站在我祖父陆焉识此刻的位置上,是看不见糖厂和副业队宿舍的,最多看见一个灰(副业队宿舍)和一个红(糖厂)。草地上响着零敲碎打的金属声:犯人们先用嘎斯把钢铁垃圾割小,再用榔敲。他们的活儿是愚公移山,把准金属碎块搬到三辆车上。

老几对跟来警戒的军人说,他的手让钢铁垃圾磨破了,车上他还搁了一副备用手,请班长们允许他去取。一共来了两辆车,十个犯人,两个军人选择看守9个年轻力壮的刑事犯,挥挥手让斯文柔弱的老“无期”自己去取手。军人不愿意刑事犯们歇工。一般情况下,只要看守者一走,犯人就找地方坐下来;他们不没人看的活儿。

我祖父就是在这个夜晚开始设计他的逃亡计划的。

不“跑”为什么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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