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的血迹斑斑的妆扮之下，白大爷的睛没有放过董丹，即使他嘴里说他能够理解，如果董丹真的如实写了那篇文章，他或许会丢了他的饭碗。

馆只有四张桌，他们在其中一张坐下，了三两梁酒。白钢和他们用尽了盘缠后，不得不回到村里。刚到家的那天晚上，村里的就找上门了。白钢立刻被抓了起来。村长说据中国法律，他们全犯了罪：诬陷领导、无业游危害城市治安、逃税，还加上企图造反、与领导作对。他们必须四万块罚金，不然就得坐牢。村长说看在他们是受人尊敬的村里前辈，给他们两天时间去筹钱。白大叔要刘大叔趁着夜里跟他一起逃走，可是刘大叔说他不怕，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是无辜的，他的良心就同村里那井里的一样清澈。

“你那文章救得了咱们。它会让在位的人了解咱们村里发生的事情。为刘大叔报仇，就从这里开始。”

“你成天都在演尸，是不是？”董丹问。

“想起来了，您是白大叔，对吧？”董丹，觉自己的表演十分愚蠢。

“我在等个人，他有权有势，愿意听我喊冤。”对方“我在等这个人来救我们。”

“我天天来。反正我也没别的地儿去。”

“你一直躲在北京？”董丹问。他已经醉了，听不下更多悲剧的故事。

董丹朝他猛眨，最后发几声冷笑，嘴里的酒了他一下。农民，跟他父母没两样，抓到什么人都当他是救星。不，应该说这情形像是，白大叔希望谁是他的救星，谁就会成为他的救星。从菩萨、耶酥、主席，到邓小平、江泽民。现在成了他，董丹这一只宴会虫要来替补这位老农民心中救星的缺。

“等什么？”董丹问。他知自己听上去不怎么客气，可他控制不住。还有什么比这一张老脸化着吓人的妆看起来更无助悲惨，把他心情糟的？

董丹把白大叔扛到了那棵柏树下。当那个中年经纪人来喊他上场拍戏时，白大叔一径朝他吼着那些村祖宗十八代，党一定会把他们开除的。经纪人没办法，只好到附近的农贸市场抓来另外一位老儿替补白大叔，一边抱怨连连，了一整个早上才给白大叔上好的妆全白糟蹋了。

董丹一语不发，继续吃喝他的。老先生的脸在他朦胧的醉中化成一团红影。董丹觉好多了。这酒真是神效，特别是当你在面对悲苦的时候。

“等吧。等到就有救了。”董丹。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看着酒满来了一桌。董丹伸了脖、起嘴，大声地把酒桌上的酒给了个净。

“不。我是在等。”

“一般情况下就睡长途汽车站。”白大叔看着董丹猛烈颤抖的手。“你没事吧？没醉吧？…”

为了让白大叔相信他没醉，董丹挤了一个傻笑，就像所有喝醉的人证明自己没醉时，都会表现的那傻笑。

“你住在哪儿？”

那老先生的声音与音，董丹觉有些耳熟。他盯着他一路朝他走来，他认来了，他是那两个老农民中的一个，当下他想站起来扭就跑。

“不是说一天可以赚到五十块嘛！”董丹几乎在吼叫。

他说得太大声，附近的客人全都转过来，惊讶地看着他。

老先生停下步盯着他看。他脸上血腥的造型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恐怖。

“您是…？”董丹边说边站起。自己都知演得不像。

白大叔向前抓住董丹的两只手，皱的嘴抖了好几下，才骂来：“他的！”他说这篇东西早一刊登来就好了。生死关就差了这么一。整件事情说来话长，他建议他与董丹到附近小馆里用简单的午餐，喝小酒，慢慢地聊。那他脸上的妆怎么办。那馆是专门为临时演员们开的，那儿的男女服务员有时也跑跑龙。

“唉，他如果能读到你那一篇东西就好了。”一段沉默后，白大叔才开。“希望你那一篇文章刊登来之后，能让白钢得救。”

“你醉了，这时不醉啥时醉？”老农民“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我要看看那一群狗日的下场，看他们开除党籍，关监狱。”

周围的人都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纷纷抱怨起来。

老先生一脸诧异。“就知你不会诓咱！”

这个故事把董丹听得牙齿直打颤。他得靠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下肚，好抵挡住那寒冷。

所以白大爷一个人逃了。在邻村的亲家家里躲了好几天，才听说村里发生了什么事。他离开两天以后，村就找上刘大叔。可刘大叔不是那么好欺负。他那脾气，从来不服输，谁惹恼了他，他一定会用他那一双尖角死你。那帮人将他捆了起来，却被他挣脱了。他拿事先藏在棉被下的一把菜刀，突然就朝他们冲过去。下一秒钟，他已经是满弹孔，被扔上了警用吉普车。在路上失血过多，还没到医院就咽了气，走了。”

董丹禁不住想到，这老儿的血里可别有太的胆固醇。呼呼的饺汤已经让白大叔脸上的血妆开始化，看起来真像是噩梦般恐怖。

“靠什么？”董丹大叫。

尾被打个半死…”

“他是谁呀？”

“这…”其实那是兴的文章。

“我卖血呀。在这儿跑龙，他们倒把你喂得好。所以我就把自己养，养的血再去卖。还合算的吧？自己喝自己的血。”

“你常来这儿？”

在彼此客的同时，白大叔一双睛始终带着责难的神情盯着董丹。他脸上用笔画来的那一刀伤，让董丹觉胃里一阵翻搅。

“我们等了一星期，你都没来。我们上一分钱都没了，旅社也住不下去了，只好走了。那是啥旅社？老鼠！”

白大叔叫他小声，同时抱歉地看了看四周被打扰的客人。他说那得看情形。如果他们只是要你在那儿躺下或坐着，你只能领二十到三十块。还得百分之十五给那个叫经纪人的狗日的。如果你这个龙得挨揍，当然不是真揍，不过有时候也有一两拳失误的，你才拿得到五十块。全都看情形。如果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工作，他就靠自己的血养活自己。

白大爷说不是的。常常会一连好几天，他都捞不着合适的角去试。有时候你试过了，他们还是不要你。如果需要个又老又丑的，又是一脸苦相的龙，才会找他。这行当里，只有生得极俊或者极丑的人，才有饭吃。所以他希望自己长得再丑，才有更多的龙角给他演。

“他会救我们的。”

“可是，白大叔，那篇文章上就要被发表了，登在《中国农民月刊》上。下个礼拜就要刊了。”

“是你吗？董丹大记者？”那老先生已经先对他喊了起来。对一个像他这样年岁的人来说，他的记和力还真好。

他接着又说这些狗日的就那下场。他所有的等待都终将有结果，是不是？中央领导们读了董丹的文章，一定都会开始理这件事，说这一群野兽怎么会如此大胆，农民的血汗，还敢称自己是党的，来人啊！统统给我抓起来…老儿齿越来越不清，终于他不再声，开始打鼾。

“他就坐在我面前。”老先生。还多亏了他脸上血淋淋的妆扮，否则那一张脸绝对不像此刻如此令人凛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