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四，你说到‘前世的缘分’，我就更不肯放你回去了。”七姑的心又了“你这样不是个了局。守寡这回事，看起来容易，其实很难，我劝你——”

“有没有伢儿？”

胡雪岩默默算了一下“九年！”他说“虽说九年，同隔世一样，杭州光复之后，左大人叫我办善后，我叫人到访你，音信毫无，那时候你在那里？”

“我已经在上海了。”

“用功用病来了？”练达人情的七姑问说。“先是吐血。”罗四用低幽但很平静的声音说“他还瞒着我，吐血吐在手帕里，手帕自己去洗。脸越来越白，到了下半天，颧骨上倒象搽了胭脂，我懵懵懂懂，还不当它一回事。有一天他有应酬回来，我替他脱袍，随手在袋里一摸，摸一条上有血迹的手帕，才晓得他是痨病。”“痨病？”七姑神张“后来呢？照样还是赶考去了？”

“七话，一不错。”她复又坐了下来“我也觉得我们一见如故。大概是前世的缘分。”

正在谈着，胡雪岩来了“果然是罗四！”他怔怔地望着她，心中百集，有无数的话要说，但都堵在，竟不知说哪一句好。

“后来杭州光复了。他同我说，考秀才要到杭州去考，将来举人也是杭州考，家一搬到杭州，他的这基础，就要抛掉了。不如捐个监生，下回直接京去考举人；一年秋天考中了，第二年天再考士。如果在浙江考中了举人，考士还是要京。一番手续两番，反而不划算。我想想不错，凑了二百银两，替他捐了个监生，他就更加用功了。唉！”罗四叹气，说不下去了。

“说起来也怪我不好。”罗四说：“他学的是刻字匠手艺。有一回他跟我谈起，说是长打到杭州的前两年，乡试考举人，他跟他师父一起到考场里去刻题目纸，熬夜熬到天亮，心里在想：‘我也读过书，一样是熬夜，为啥不是去考举人，坐在这里当个低三下四的刻字匠。人家举写错了字，多贴“蓝榜”；我刻错一个字要打手心“吃生活”？’我就说：‘你果然有心，把招牌收起来，好好儿读书。开门七件事都是我，用不着你费心。他真的就听我的话，三更打灯五更，闷倒读书——”

“我听人说，痨病只要胃好，还不要，象他那样，馋是馋得要命，胃一都没有。人一天比一天瘦，不过三个月的工夫。唉！”罗四又是一声长叹。

“罗四，”七姑打断她的话问：“你这开门七件事，怎么法？”

“不在了。”罗四凄然说：“是前年这个时候去世的。”“可怜，可怜！”七姑握着她的手，但有无言的藉。

“南市。天主教堂后面。”

相形之下，罗四反显得比较沉着，站起来说：“从前我叫你的名字；现在不晓得叫你啥好？

“喔，怎么会到了上海了呢？”

七姑不必再谈她的丈夫，觉得要关心的是罗四“你现在住在哪里？”她问。

以后自然是养病。痨病俗称“馋痨病”想吃这个，想吃那个，罗四总依着他的去办；办来了，却又浅尝即止，剩下来的不仅是，还有他的歉疚。

“既无儿女，年纪也离‘老’字还早——”七姑突然咽住；毕竟还是第一次见面，哪里能谈得那么。看看没有话了。罗四便即告辞：“七，我要走了。”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明天我再来看你。”

“这样好了。”七姑嘴说：“大家都叫他胡大先生，或者大先生，罗四，你也这样叫好了。”

“怎么不是？”七姑笑：“你的说法，倒跟小爷叔很象。”她接着又问：“后来呢？”

“这不象样。你现在是大老板，哪里好直来直去叫名字，也嫌没分寸。”

“你仍旧叫我雪岩好了。”

“以后呢？”

我就有把握帮他。再说，上只有一个老娘；不比另外一家，父母双全，还有三个兄弟，两个妹妹，嫁过去媳妇，一定象石臼戏，吃力不讨好。”

“罗四，换了我，也会象你一样，宁愿挑这一位。”七姑早就发现她鬓边一朵白绳结的，却故意问说：“我们程夫呢？几时请过来见一见。”

“好的，好的。这是禀称。大先生，我们没有见面有九年了吧？”

罗四原是没话找话，并没有想走的意思，见她留客之意甚殷，落得依顺。

“没有。他这样怎么能赶考？”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不，不！”七姑急忙拦阻“何必等到明天？我们一见如故，你不要见外，在我这里吃了饭，我再拿车送你回去。”

“没有。”罗四中脆，内心不免抱歉。

“也还好。”罗四淡淡地答说。

七姑心想，罗四这

“我绣。不光是绣，还替绣庄去收件；到后来‘小包’，一批绣货包下来，再分给人家去，日过得很舒服。七，上海滩繁华地方，遍地银，只要你肯功夫去捡。不瞒你说，我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饿死的人。饿死的人是有，那是因为有钱买不到米，不是没有铜钱买米。这不一样的。七，你说是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要劝的是什么？却无须明言，就会知。于是很坦率地答说：“我也不想造‘节孝坊’，不过，这回是要好好挑一挑了。”

“日过得很艰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