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以为应一概取中，这是没考之前议定的。皇上原知他们不肯应试，生拉扯来的，有什么好心绪作诗写文章？但也有偶尔笔误的。这样一，大名士尽都名落孙山，与不办博学鸿儒科有什么不同？前千辛万苦预备多少年，岂不白费了？他们回去当然不敢骂街，但皇上却落了个不识人才的名儿，也确实糟蹋了人才…所以断断不可用平常科举格局求全责备，竟是全取足名额，便是等外的也一概授官。不愿官的，也给个名义，算是致休…”

休息一日，第三天是会阅博学鸿儒科试卷的日，索额图起了个大早，至西华门落轿递牌大内。因见李光地从里边来，索额图便站了问：“这么早就来了？急急忙忙地到哪去呢？”李光地熟不拘礼，只拱手一揖，说：“昨晚主上命我起草一份给施琅的诏谕，因不懂军事，在文华殿查阅史籍，直忙到天透亮儿才算差。皇上因还要留下看看，命我回去歇息，下午再来面圣听谕。”索额图听了一怔，说：“这会儿皇上已经临朝了？大臣们都来了没有？”

“请假离职，暂退局外！”

“中堂不必去乾清门，”李光地笑：“皇上今儿在养心殿阅卷。昨个儿中堂没来，主和士奇、熊相一起去看了畅园，说要从魏东亭海关上拨几百万重修起来，给老佛爷颐养之地呢！”索额图听了心中不禁懊悔，不该贪一日悠闲，中却：“我这些时太累，主特许我休假一日呢——你去了没有？”“去了的。还有查慎行他们一翰林，陪着主作诗解闷儿。”二人说着，见士奇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件东西过来，索额图便笑：“我还以为只我一个人来迟了呢！你这带的什么东西，还用黄绫盖着？”

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珠说：“严绳武乃是大儒，故意脱漏试题不，实属不敬。才以为熊赐履将他取在等外，实在允当。”

本来显得沉闷的空气立时活跃起来，众人方有心绪去留意那桌并不丰盛的菜撰。五个人吃着酒，叫了家里戏班演奏助兴，直到三更半方歌歇酒住。回房安歇时，佟宝直送索额图到三门，小声问：“三爷，家兄信里说的事怎么办？”

佟宝目光咄咄人，抚掌叹：“汪先生不愧智谋之士，好！权重主疑！中堂一退，就可在皇上面前明了心迹，还可堵住那些说中堂揽权自重人的嘴。明珠立时便成了火炉上的人，侧目而视的众矢之的———石三鸟，妙极！”索额图起踱了几步，倏然回：“是一石五鸟！我能腾功夫来好好侍候太，也能仔细瞧瞧谁真的对我好！——哼！我就且让他明珠一，由着他在主跟前折腾！”

索额图站在寒料峭的风中一时没言语，半晌才微叹一声：“朱三太这个假玩意儿杀了没意思，留着他吧，又怕玩火焚。你回去告诉葛礼叫他小心一，不要直接见面来往，听着我的吩咐！”说着，见蔡代掌着灯带着几个小厮迎来，索额图突然换了话题“老佛爷下月圣诞，前些日叫你打听明相送什么礼，你可问来了？好歹咱们是正经国戚，别落了人后才是。”

康熙看着熊赐履笑：“怪不得你这份单上一二三等都没有严绳武。”

“啥？”

养心殿中鸦雀无声，士奇悄悄把放在丹墀下，小声对索额图笑：“这回中堂和明相可是骗了我们，竟白歇了一日！昨个儿从畅园回来，主就叫我和熊相看卷，直到半夜才回去呢！”索额图听说明珠也没有参与阅卷，心中略微放心，只一笑，士奇已是挑起帘，二人一前一后来。

明珠听了，不由愤愤地说：“这叫不识抬举！请万岁将这些人的卷以邸报印行各省，让天下都看看他们的错误，凡错格、违例、犯讳、误韵的一概黜落不取！”索额图也：“明珠说的有理！”熊赐履却暗自叹息，果真如此，这场博学鸿儒科取中的便差不多全是二人了。康熙因见士奇不吱声，则问：“士奇，以你之见呢？”

“就这么定了！士奇，你再细阅一遍，凡有乖谬之一概用指甲划，写得好的加朱笔双圈！——传旨，士奇着补博学鸿儒科一等额外之名！”

蔡代赔笑：“回爷的话，已经问来了。明相送的一金一玉两把如意，一副大理石寿比南山图——才寻思着老佛爷最是虔信我佛，江宁盐献的那尊浑金观音有七百多两重，尽自抵得过了。只不过如今又多了个相，不晓得他送什么东西…”

康熙啜了一茶，跷坐在炕沿上，笑：“这些卷中，脱漏试题的有，押错诗韵的也有，模棱两可的有，沙影的也有，他们都是识穷天下的当代大儒，岂有写不赋、押错了诗韵的理？哼，他们本来就不想来考，所以就在考卷上用错字、押错韵。朕若卷发落呢，可可儿就把最名的人都落了榜，天下人谁会相信是他卷不好？只说朕不能识人！如若糊涂取中呢，鸿儒们又要暗笑朕没有实学，看不卷上病儿——论其用心，他们待朕甚是刻薄的…看来不能只凭一场考试就让他们就范呀！”

士奇笑：“献给老佛爷的寿礼——中堂甭看，不过是儿草儿的。我是个穷酸书生，可比不了您和明相。”说罢，双手捧着那盆盖着的，跟着索额图来到养心殿，李光地径自打轿回府去了。

“罢了。”索额图说：“士奇那不必耽心，他才上书房，官品不过郎中，再能搂钱，一时半刻就比得上我们了？”说罢便回房安歇。

“回万岁的话，”索额图忙答：“严某只写了一首诗，《璇玑玉衡赋》竟没有作，所以少了一篇儿——这事何等重大，才焉敢草率？”

一语既，众人无不愕然。只索额图转着珠，不动声地思索着。陈锡嘉一倾说：“老师这话学生不明白——我只恨中堂现在差事太少，上差使愈多，权愈重，攻击的人便愈少，怎么可以自行退上书房？”

康熙拿着一张名单，皱着眉正在沉思，案推着三叠卷齐整放在一边，下熊赐履和明珠二人都端坐在木机上静等康熙垂问。康熙听见帘响，一转脸见是索额图和士奇来，便笑：“索额图来的正好，严绳武的卷是你收存的，是不是失落了一页？”